“朝廷是好的,怪只怪奸臣”。这是民间评书常见的政治逻辑。赤胆忠心的忠贞之士打生打死,最后都是为了在皇上面前澄清事实,揭穿奸臣,最后圣明而暂时被蒙蔽的皇上终于发现“啊也!原来你丫是奸臣!故意给我下绊子!”再或者就是“原来你个奸细,收了匈奴人的五张羊皮!”于是真相大白,各得其所,忠臣得封赏,奸臣被流放,曲折的故事有了个美好完满的结局。

说书人往往并没当过官,他们编写故事的出发点是:

  1. 听众爱听。听众希望故事必须要有光明的结局嘛,好人要有好报,奸人要有恶报嘛。然而 ,要是皇上都昏庸了,这故事还怎么光明收场?所以皇上必须是好的,只是被奸人蒙蔽了。

  2. 政治正确。虽然说书都说前朝往事,然而本朝也是有皇帝的,动不动说皇帝昏庸,你什么意思?你影射什么?你暗示什么?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是不是你写的?别有用心!拉出去!然而咒骂奸臣则不同,既释放了民间的舆论压力,又维护了忠君爱朝廷的中心思想,最后结局歌舞升平,倡导大家要做忠于皇上的“好人”,不要做蒙蔽皇上的“奸人”,这个尺度把握的很好嘛!

这种逻辑经过代代说书人年年讲,月月讲,端的是深入人心,讲到如今仍然大有市场。

“校长本意是好的!奈何共谍太多,故意使绊子!”

“朱熹本意是好的!奈何走资派太多!故意使绊子!”(这个尤其狠,打倒了你,然后还要把你拉起来背锅)

“朝廷本意是好的!基层的小人们故意妄议中央!对抗中央!”

按照这种逻辑推导下来,惯常的思路如下:如果朝廷的旨意下来,效果是好的,朝廷圣明!果然还是要靠朝廷!如果朝廷旨意下来,效果并不好,奸臣猖獗!必须更加依靠朝廷,才能击败奸臣!于是,朝廷站在了不败之地,朝廷永远正确。

然而根据科学逻辑,可证伪的才是科学,不可证伪的反而是伪科学。那么对了也圣明,错了也圣明的朝廷,又算是什么呢?

防区号称公务员较多,即使厅级以上的比较难接触,但各位公务员键委,总也在工作中接触过不少处级、副处级干部吧?福建宁化县纪委,也就是个处级单位。处级干部的政务,很多都是更低级公务员们协助完成的吧?那么请问各位公务员,你们实际工作中,有见过哪位真的是怀着“妈的,中央敢动老子蛋糕,老子要给丫下绊子!”这么英勇无畏的思想么?

真正有基层工作经验的人,往往会提到“层层加码”,这才更接近真相。当下的官僚制度下,“层层加码”是必然现象。校长说 10 点开会,院长给系主任说 9 点半到场,然后系主任对班主任说 9 点到场,班主任对班长说 8 点半到场,班长对学生说 8 点到场。难道这是班长想对抗校长吗?因为在朝廷官僚体系中,所有人都只对上面的人负责,他们当然要加大力度执行上面的意愿,如果有人晚到了,上面的人肯定会不高兴,那你就倒霉了,但是你若早到了,不管下面再怎么不满,你都不会受到任何惩罚,反而说不定领导会夸你办事得力。你觉得他们是故意的制造矛盾,说不定上面的还当他们是条好狗了!(引用 @忠诚詹姆斯)

那么为什么县委要找老师的麻烦?因为有指标,有任务,必须显得你干事了,显得你积极响应中央精神。别的县落实八项规定那么大动静,就你们县没动静?“别的村儿都有右 派,就你们村儿没有右 派,按人头儿算也得有俩右 派啊?”阳光下没有新鲜事,不过是历史重演罢了。

以为中下层官僚有决心和勇气去挑战中央,真是高看他们了。他们的真实心态是这样的:引用 @洛罗

下面已经在位的,在拍马屁,媚上。
没在位的,欲求“上进”的,个个都想学习放炮,学习文攻。

宁左勿右,上面只想要下面听话。
上行下效,下面只想要迎合上意。

权力过大,权力不受制约的结果。
所谓乱象,都是根子里冒出来的。

自上而下权力授予的官僚机制里,中下层官僚根本想不了那么多,他们可怜的小脑瓜里唯一想的就是怎么迎合上级,满足指标,显得自己积极配合中央,仅此而已。区别只是在于有人机灵,能拍到马屁上,于是就升了津门书记,有人比较笨,拍到马脚上,那就只好替中央背个锅啰。前阵子背锅的是萱萱,现在又轮到地方纪委了,这真是毅种循环。

动不动想什么“基层官员是阴谋家”“给中央下绊子”,无非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,让自己相信“天子毕竟还是圣明的”罢了。同样的逻辑还有所谓“仲宣领美分”,庸碌就是庸碌,无能就是无能,僵化就是僵化,都推到匈奴人的五张羊皮头上不觉得可笑?跟朝廷比钱多?稍微有点儿级别的,弄个亿把跟玩儿似的,脑满肠肥的大爷们,能看得上那可怜巴巴的几张匈奴羊皮?

在风口上,连头猪都能飞起来。你中央整天乱吹风,就别怪下面的猪们都想要借着东风飞一把。

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,楚王好细腰,宫女多饿死,这点古人都知道的智慧,到了一心求心理安慰的键委这里,就成了“都是下面的奸人,坏了朝廷的大棋!良心大大的坏了!”“皇上倡导细腰,是为了民众的健康,结果你们居然故意饿死,这不是故意搞扩大化,故意污蔑皇上吗!领了多少秦人的铜钱!”

若有当代说书人,也可以编书来个说唱:“朝廷尽力了,唱歪不怪他!敌特满地跑,基层战五渣!萱萱领美分,刁民素质差!好经给唱歪,能怪朝廷吗!故意下绊子,我还能说啥!”

原文首发于虎扑开放区,2016 年 10 月 25 日。